人生中有许多措手不及，而其中最让人愕然的，往往是来不及说出口的那一句“再见”。

突发致死的心血管疾病、仿佛瞬间恶化的癌症、一场意想不到的致命车祸、突发的洪水、令人愕然的住宅大火——这种种事件的发生，在我们至亲或周围的朋友亲人中，并不是少见的。尽管不少见，突如其来的生离死别，仍然足以令当事人痛彻心扉。

两年多前，我认识了一对母女。16岁的女儿自小身体有状况，单亲的妈妈一路照顾到十几岁，和孩子有十分深厚的感情。没想到，小时候长过瘤的地方又出现肿瘤。五、六月份复诊时，医生说一切正常，只需等待八月份的复诊即可；却在七月份时，孩子因剧烈头痛而不断进出医院。接下来发生的事，让母亲几乎崩溃——女儿在还能说话的情况下，突然陷入昏迷，短短几天就离开了世界。

这位尚未完全了解基督信仰的母亲，非常在意孩子离世后的归宿。由于前夫已经信主，而疼爱孩子的姑姑也托我在孩子尚有意识时前去探望，我便向那位单纯又可爱的女孩传了福音。她在父亲面前清楚地决志接受主耶稣，只是还未来得及受洗。因此，母亲便以为没有受洗的人无法进入天堂，一再问我：她的孩子会不会因此四处飘泊、无处可去？

我告诉这位母亲：她的孩子真心信靠主耶稣的，因此她如今与主耶稣同在——她有永恒的归宿。信实的天父上帝，绝不会失信于祂所应许的人。在一遍又一遍的读经、祷告、陪伴、聆听，这位母亲最终决定回应上帝的爱。她盼望将来能在永恒中，与她的孩子再次相遇。

她信主了，会因此没有悲伤了吗？

没有。

至今，她还在失去女儿的哀伤中挣扎。

然而，她用微弱的手抓住上帝的应许，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匍匐前行。

沉默的上帝

在人生的现实中，我们未必都听到上帝对个别死亡事件的回应。当我们声嘶力竭地呐喊“为什么”时，大多数时候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回音——上帝仿佛沉默了。

然而，祂的沉默，或许是为要引导我们去寻找生命的真相。我们都知道生命有终结的一刻，但我们往往对突如其来的离别感到极度不甘。

“啊，怎么是那么突然？” 这是我们对意外离世最常见、最本能的反应。

然而，我们心底都明白：死亡本就是生命的一部分，它的形式千百种，发生的时间也未必符合我们的理想。我们之所以痛苦，是因为不舍，是因为不情愿。我们拒绝接受上帝的时间表和我们计划的时间表有所差异——而且往往差得太大。

就在这样的失落当中，若我们还愿意阅读圣经，我们会读到这样的诗句：“世人的年日如草一样。他发旺如野地的花，经风一吹，便归无有；他的原处也不再认识他。”（诗103：15-16）

原来，圣经早已借诗人的话道出生命的脆弱——谁没有经历过风吹雨打呢？而一生的年日，很可能在一场暴风雨中骤然而逝。

我们需要做的，是接受生命有它自己的时间表，也接受上帝独特的时间表。

拥抱短暂

在James K.A. Smith的《How To Inhabit Time？》（中译本：时间神学），他提到，受造物的存在必然短暂、易逝及偶然的。身为受造物就必然有限，受时间变迁影响：太阳每日升起又落下；郁金香努力生长，绽放光辉，然后进入休眠；我们学习、记忆、遗忘。学习成为受造物，就是学习放手。

他又指出：“对于短暂性的认识，甚至接纳，应该是基督教时间意识的核心。想像一下，将短暂视为一种纪律，不仅承认有限的生命是人类的限制，甚至将死亡视作一份礼物。正因为有冬天的失落，才有秋天的热情。”

我认同他对于短暂性的说法，然而我无法将死亡当作一份礼物。死亡不是礼物，它是我需要接受的现实、及承认自己的悲痛与不甘愿。

然而，上帝总会在生命的转角处，接住我们所有的情感与情绪——这是每一个经历悲痛离合的人可以诉说的恩典。

而这种的恩典，往往只有在回首来时路时，才能真正体会。

救恩的盼望

前两天，十一月即将结束的时刻，我接到一个过去几年在关怀的家庭的男主人的电话。他用颤抖的声音告诉我：“我的太太去世了。上个星期。我们打电话给妳，但打不通。”

原来我在台湾休假时，一个熟悉的生命离开了人世。不久前，我才到这个家庭探访，女主人看起来气色比以前更好，也很乐意让我为这个家庭祷告。她本来还在等着去新山大医院检查心脏，没想到却等不到那一天。

那一次的探访之后，她和先生第一次踏进我位于乡村的小小教堂参加崇拜。

没想到，那既是第一次，也是最后一次。

我本来还想着，来临的圣诞节要再邀请这个家庭来参加聚会的。

身为外人，我也为这样的离别觉得失落，更何况是她的配偶和孩子？

然而，我却心怀感恩——感谢在过去三年多里，我多次把握机会向这个家庭传讲福音。或许就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，她亲自回转到父神面前。

我尽了传道的责任，因此没有遗憾。我认为，面对生离死别，其中一个属灵操练就是在日常好好经历福音、活出福音、传扬福音，以致在生死面前可以坦然交托。即使在当下面对上帝的沉默，我们也能学习安然静默，这是一份宝贵的操练。

而身为基督徒，我相信上帝的心意是纯全、善良，可喜悦的吗？

在我们亲爱的人面对骤然死亡时，祂仍然是良善的吗？

这个问题，答案只能由自己去体会与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