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爸爸在2012年离开之后，我和妈妈之间，好像少了一座桥。以前很多话，其实不是我们直接说的，而是透过爸爸来传达。他会在中间帮我们转达、缓和，让我们彼此可以“相安无事”。可是当这座桥不在了，我们才发现，我们其实不太会直接面对彼此。
我曾经形容我和妈妈的关系，是“刺猬的爱”。我们其实很爱对方，可是当我们想靠近、想拥抱的时候，却同时刺痛了彼此。而且，我们的性格很像——都不太愿意退，都想赢。
后来我才慢慢明白，那时候的我们，其实不是在争对错，而是两个同时失去最爱的人，在各自的伤痛里，用很笨拙的方式在爱对方，却一不小心就伤害了彼此。那时候的我，其实已经不太记得，妈妈是爱我的。我里面有很多怨，也有很多委屈。
直到2017年，我决定回到马来西亚定居，重新跟家人一起生活，我才不得不正视我们之间的关系。我开始尝试修补——去上心灵辅导课程、学习沟通、也更认识自己。可是老实说，那时候的我，其实更想改变的是妈妈。我以为只要方法对了，我们的关系就会变好。然而，有一次，当我第一次尝试在她面前很坦白、很真实地说出我里面最脆弱的东西的时候，我反而被伤害了。那一刻，我不但没有更靠近她，反而更退缩了，我们的关系也变得更冷、更远。现在回头看，我真的很难说是谁对谁错。只是那时候的我们，都还在各自的伤痛里面，还没有准备好去接住彼此。
但也是在那段时间，我开始慢慢回到神的面前。很奇妙的是，神没有先改变我的环境，也没有先改变我的妈妈，祂先让我重新认识我自己。我开始慢慢明白，我的价值，不是建立在有没有被理解之上，而是在神的爱里面。也开始真正去经历那一句我听过很多次的话：“我们爱，因为神先爱我们。”（约翰一书 4:19）慢慢地，我发现神在改变我看事情的方式。祂提醒我，如果我真的愿意用祂爱我的方式去爱妈妈，也许，我们才会有和好的可能。
这不是一瞬间发生的，而是一个很慢、很真实的过程。在祷告、阅读、安静、反思里面，我开始重新去看我过去的生命，也重新去看妈妈给我的一切。那段时间，其实并不容易。每一次要回老家见妈妈，或者妈妈要来我家小住，我都会很迫切地祷告。每天一睁开眼，我就在呼求上帝的帮助。晚上要睡觉之前，如果那一天没有吵架，我就献上感恩；如果吵架了，我就向神认罪祷告。当然，生气与争执，仍然是难以避免的。还记得有一次，我很挣扎地在睡前第一次主动跟妈妈道歉。那时候，我脑海里一直反复想着一句话：“不可含恨到日落。”（以弗所书 4:26）那对我来说，不只是经文，而是一个很实际、也非常不容易的选择。我需要放下自己，去跨出那一步。
我们的上帝，有时候真的很幽默。慢慢地，我发现一些事情在改变。再之后，妈妈开始可以来我家小住一个月，我们可以相安无事地生活在同一个空间里，甚至没有吵架。回头看，我知道，这不是偶然。
我还记得，我以前真的很不喜欢妈妈的严格。我从小的生活是很“军事化”——作息要规律，吃饭也有规定。小时候，我们家不是用普通的碗，而是用那种一格一格的饭盘，每一格放好饭、菜、肉，而且一定要吃完。那时候我觉得很压迫，也很不喜欢。可是长大以后我才发现，这些东西，其实都在不知不觉中塑造了我。我变得很有纪律，也很能管理自己的生活。当我要做一件事情的时候，我可以对自己很严格，坚持到底。
妈妈对完美的要求，也曾经让我觉得很有压力。但现在回头看，这份追求，反而让我在工作上被认可。还有，从小在这样高要求的环境里长大，我的抗压能力其实很高。很多时候，在越有压力的情况下，我反而更冷静，也更果断。以前我会觉得，这些都是我自己“撑过来”的，但现在我才发现，其实这是妈妈一点一点给我的。当我用不同的眼光回头看过去，我才慢慢体会到，原来神真的让万事互相效力，叫爱祂的人得益处。（罗马书 8:28）连那些我曾经不喜欢、甚至抗拒的经历，都在不知不觉中，成为塑造我的一部分。我也开始慢慢明白，既然在神的手里，一切都有祂最好的安排，那也包括我的妈妈——她，也是神放在我生命中最好的安排之一。而我，开始学着用一颗柔软的心去接受，并且去感恩。她没有溺爱我，反而一直提醒我要踏实，不要靠小聪明。这些话以前听了心里很不舒服，可是后来却在很多关键时刻保护了我。
很多很多年以后，当我愿意用丰盛的眼光看我妈妈的时候，我才更靠近她，也更明白她的不容易。妈妈之所以会这样教养我们，不是因为她不温柔，而是因为她其实也没有一个可以参考的榜样。外婆在她还是襁褓婴儿时就离世，而妈妈一直到九岁都是寄养在亲戚的家里，她没有一个“妈妈应该是什么样”的模板，她只是从书本、从观察、从生活中，一点一点学，一点一点摸索。
虽然到现在，还是有很多东西我没有办法完全认同，可是我开始学着不再用批判的眼光去看她。我不再那么想改变她，而是学习去接纳她——接纳那个完整的她，包括她的坚持、她的执着、甚至她的不完美。就好像耶稣接纳我一样，连我那些不完美的部分，也是在祂的爱里面的。这对我来说，不再只是一个道理，而是一种很真实的操练。我觉得，这是我在这段关系里面最大的学习。现在的我们，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直刺伤彼此。我们还是在学习，也还是会有不理解的时候，但我们开始愿意慢慢靠近。关系没有变得完美，可是它变得柔软了。回头看，我很清楚，这一切不是因为我们变厉害了，而是因为神在我们中间动工。祂没有先改变我的妈妈，祂先改变了我，也让我学会用祂爱我的方式去爱我的妈妈。
虽然妈妈现在还没有信主，但我心里一直有一个很深的盼望：有一天，她也能亲自经历这份爱，那份完全的、无条件的爱。因为我自己先被这样的爱触摸过，也相信那位开始在我们当中动工的神，必会继续成就祂的工作。（腓立比书 1:6）原来，神没有先修复我们的关系，祂先让我学会，怎样去爱。而我相信，这段故事，神还没有写完。
黄向晖
国际学校老师，喜欢阅读、反思、记录与分享，盼望在日常生活中慢慢看见上帝的带领，活出更真实的生命。
